众人之事——小区维权观察报告『轉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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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
29

题记:常言道,坐而言,何如起而行。一个公民社会的鼓吹者,却从未参与过实质性的推动行为,实未跳出喊口号摆姿态的窠臼。惭愧的说,关于维权,仅曾 从影像、文字中窥得一二,亲身参与则未曾有之。所谓维权,维护权益(权利)是也,自身的,他人的。那么最基础最普通的维权行为,就是小区业主维权了罢。今 晚全程参与了自家小区的业主维权,事虽小,但愚以为很多细节颇有趣,故记录如下。

 

事件背景:

 

1.小区是神马“市和谐文明示范小区”试点,近期新添了民警亭,而且正在筹办组建业主委员会。

 

2. 小区共7栋楼,大约350-400户。住户组成较为“纯粹”,大多供职于政府机关、医院、公检法等体制内单位,相当多是所谓领导干部,算是这个人口超过1000万的中部农业小城的精英了。

 

3. 冬天用电负荷较重,再加上年久日长,小区原有的变压器和电线有点不给力了,物业公司遂贴告示于公告栏,说准备更换全部电路设备,预算3.5万,需要小区住户每家预支150元,多退少补。(未注明截止日期,也未催缴)反应寥寥。

 

事件经过:

 

小年夜7点20分,我正在聚精会神对付碗里美味的鱼头豆腐汤,停电了。

 

住在一栋经常单独行动的楼上,第一反应是本栋楼的电路又独自罢工了。走到阳台,才发现小区漆黑一片。

 

意外看到物业工作人员正从电房往外走,边走边跟楼上的人喊:电路坏了,今晚修不好了。

 

母亲是个热心肠,熟络的人又比较多,遂是筹备中的业主委员会的核心人员,俗称“管事儿”的。她今天身体有些不舒服,仍要披衣服往外走,我说你别下去了,我去看看。于是穿着睡衣出门了。是时7点30分左右。

 

小区大门处已零落站了十几个“睡衣男女”,质问保安为何全小区集体停电,在这个温馨团聚的小年夜。保安也嘟嘟囔囔的说不出缘由,随着人越聚越多,情绪也在升级。

 

保安说电工下班了,打电话问电业局也不愿派人来,只能明天修了。

 

晚八点刚过,停电影响了三四百人的正常生活,下来围观的“睡衣男女”越来越多,最多时有大概四五十人之多,众说纷纭吵成一片。有两三个“核心”,站在最前面交涉,最后达成共识,让保安打电话给其公司经理,让他立即赶来处理。

 

出人意料的是,X经理拒绝了。而事后回望,这也成为了整件事情的转折点。(笔者注:在很多公共事件中,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激化了矛盾,最终影响了整个事件)

 

大家仍比较克制,一个业主再次致电X经理,劝他过来沟通处理一下,省得激化矛盾。再次被拒绝。

 

(直至这时,大家仍然单纯的以为停电是因为确实电路出了问题。)

 

人越聚越多。情绪化的言论不时出现,人们开始焦躁。一些人叫嚷让保安滚出去,紧锁大门,等明天经理来了再交涉。牵头的几个业主劝大家冷静,先解决用电问题再说。

 

我跟几位业主商量了一下,拿出了一个意见:即使真如物业宣称是电路坏了,今晚委实难以修复,那么也请电工来一下,跟某懂电路的业主同去电房看个究竟,给众人一个交代,否则众怒难平。

电工答应来一趟,但迟迟未现身。

 

人 们更焦躁了,一些人开始对保安撒火。我和其他几位业主,由于之前曾理性表达过自己的观点,并始终站在前面交涉,拿出了相对令众人信服的方案,无形中成为了 所谓“牵头人”。(笔者注:在公共事件中,意见领袖也好,牵头者也罢,很多都是自然形成的。在众人情绪弥漫时,谁站出来理性的说两句话,分析情况,提提建 议,就能迅速赢得人们的信任)

 

人群一片混乱,有理性沟通的,有高声叫骂的,有沉默围观壮声势的,也有笑眯眯看热闹的。(笔者注:笑眯眯看热闹的绝大多数自己家里也停着电,但出来遛遛狗看看热闹就准备回去睡觉了。他们的逻辑是:反正也没电,不如早回去睡觉,大冷天站这里嚷嚷有什么用。)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一句,因为大家无人响应那预支150元的通告,也许物业故意拔了电路做威胁。

 

这个说法迅速赢得了人们的认同,骂声更响了。(笔者注:在公共事件中,“当局”通常表现的很蠢,自弃宣传和沟通渠道,遮、掩、骗,以致流言满天飞,矛盾进一步被激化,不信任感进一步加深。更有趣的是,很多“谣言”事后往往证实是真相。)

 

我大致留意了下,人们的观点基本上分为:

 

1. “这个物业公司一向态度很差,其经理为人很糟糕,有次打电话给他要求解决某问题,他却反问,关你什么事?”

 

2. “物业公司是花钱雇来为我们服务的,现在反倒仆人成了爷了,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不高兴了就翻脸。现在不比以前,大家都懂了,还当别人是傻瓜啊。(赞!^_^我赶紧顺势做普及:政府也是这样。^_^)”

 

3. “你们在这嚷嚷有什么用,反正今天也解决不了问题了,回去洗洗睡吧。明天再说。”

 

4. “今天不解决问题,坚决不行!物业公司谁都别想好过。”

 

5. “大家的权利意识都太差了,今天是小区全部停电了,他们才跑出来抗议,只有威胁到自身利益的时候,他们才会站出来。所以业主委员会一直难产,罕有人报名。物业公司已经骑到脖子上了,你还任它骑着。”

 

6. “一定要把这个物业公司换掉!XX小区前段时间就是闹,把物业公司换掉了,现在挺好,咱们也换!”(这段话给我的触动太大了,无论是越南、突尼斯,还是埃 及,其国内的民主革命都不是对国内没有影响的,人民会比较、评判,谁的“服务”更好,哪种体制更有效。虽然大多数时候,人们是恐惧的,不敢行动的,但只要 让人民知道,“曾经有人做到过”,风险“没有想象中那么大”,收益“好得出乎想象”,人民就有可能行动。)

 

电工终于在一片骂声中来了。某业主随他去电房查看了线路,发现线路除某处稍有破损无伤大碍外,一切正常。他向大家宣布了这个情况。

 

群情激愤。大家感觉被欺骗了。

 

电工被几十人团团围住。他站在人群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仍在辩解那处破损之严重性,说今晚无能为力,只能等明天白天电业局专业维修人员来。

 

再次打电话给物业经理,再次被拒绝。有人要对电工小伙子动手,被众人拉住(混乱中电工还是被踢了一脚)。电工很倔强,坚持宣称线路出了问题,自己修不好。

 

陷入僵局。已是9点30分左右。人群渐渐失去耐心,骂骂咧咧的散去了一些。不管人为还是意外的,总之,他们接受了停电这个事实,回去睡觉了。

剩下大概十几个业主。继续突破电工的心理防线。我说,你没有必要给X经理背黑锅,你觉得委屈,我们可以理解,其实大家的情绪是针对X经理的,不是你。

 

其间电工出门打电话两次,想必是请示经理。

 

我认为,电工在X经理指示下拉掉电闸诈唬400户业主并谎称线路受损,这个事实已经比较清楚了,于是向现场其他业主提出几点意见:

 

1.今晚的“点”在于到底是谁给谁一个“下马威”。X经理脑袋里仍然满是古旧迂腐的观念,以为是我们住在他们“地盘上”,他们是管理我们的,要给业主一个下马威。我们若依旧妥协,更会被欺负到头上来。所以今晚定要给物业一个“下马威”。

 

2. 小区业主委员会一直难产,大家的参与热情不高,应者寥寥。在这个“所有人的权利都被侵犯”的夜晚,是聚拢未来业委会人员的最好契机,在场诸位都是热心人。 更重要的是,正如《让子弹飞》里“枪在手,跟我走”无人响应一样,他们只跟“胜利者”走,要利用今天这个机会,让大家感受到业委会确实能帮他们解决实际问 题,而不是“没有用的虚架子”。

 

3.日后业委会跟物业公司的交涉中,务必让对方明白,请迅速转变沟通方式,拉闸关电的迂腐野蛮不再适用了,大家的权利意识早已觉醒。

 

懂电力的业主再次“押”电工去电房对质,双方争执技术细节。我不懂,在旁围观。

其 间,有不少住户开车离开小区,驶到小区大门时,他们摇下车窗,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令人发指的竟然仍在咬着这件事不放”的我们。我们平静对视,我读 得懂他们的眼神。在他们眼里,我们是“刺头”,不依不挠的“真有闲工夫”。(这始终是一个言者被讽为愤青,行者被笑为傻逼的神奇国家。恩。)他们不愿为自 己的用电权利“这件小事”争取、努力,又不愿继续忍受停电的痛苦,于是选择跑路,去另一套房子住。

 

10点.电工终于承认,他在X经理的吩咐下切断了线路,为了惩戒业主们不交那“150元份子钱”。

 

并宣称,由于缺少工具和缆线,今晚也确实修复不了了。一个业主说,你缺什么工具,我载你去买。两个业主开车陪电工去买工具。

 

我们站在大门口继续等。40分钟过去了,还没有回来。有人提议今天算了,太冷了,大家先上去休息。这时候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们不能走,不然他们两个回来看到没人了会寒心的,他们是为了大家的事情去奔波的。很感动。大家继续等。

 

近11点,终于回来了。电工叮叮当当的忙碌了一阵子,说还是不行,缺少爬高专业工具,要爬到供电箱上触碰开关才行。还是得等明天电业局的专业维修人员来。

 

这一个波折让几乎所有人都绝望了。从7点到11点,四个小时,大家都又冷又累。很多人默默回家了,劝我们明天再说。

 

剩下我们四个人。一个业主说,给自己电业局的朋友打电话,看能否派个电工带工具过来。太晚了,我们都没抱希望。没想到挺顺利,电工来了,但只提供工具,拒绝动手。

 

11 点20分。我们四人,协助那个可怜的年轻电工,开始修复电路。我不懂技术,就蹲在那给他们打手电,房间里湿气很重,蛛网丛生。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电力 设备,不时有火花溅出,大家都小心翼翼的。一圈圈丝线缠绕,一次次刀砍斧凿,一次次爬上电线杆上的供电箱……其实临近0点,大多都已休息,我们知道,纵使 通电,住户们也用不上多久了,但心里就是有一个信念,已经坚持了这么久,一定要接通,并且要给其他业主们看到“行动的可能性”。

 

0点0分。神奇的齐整。整个小区瞬间亮成一片。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夜景。

 

大家浑身是土,累得四肢酸麻,冷风吹得头痛,但挥手道晚安的那一刻,我们知道,今晚一定能睡个好觉。

 

后记:

 

委 实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不足挂齿。但全程参与下来,我也有一个私心在:想近距离观察在一个三线小城市的一个普通小区内,人们如何进行自我管理、维护自身 的权利,如何实施细微的公民行为。老实讲,我并不太关心电会不会、或者说何时接通,我不关心结果,我更感兴趣的是人们到达结果的方式和路径:其间的争吵、 谩骂、暴力、冷漠、热情、围观、交涉、沟通、决策、组织、行动,细节太丰富了。

 

而且,这是多么细微生动的政治实践样本啊。且看众生相:

旁 观者:围观,看热闹,看别人如何维护“自己的权利”。其实你也许会生气,这样一种“搭政治便风车”的行为,当五个小时后小区再次亮起来时,他们开心,他们 雀跃,但他们可曾做过任何努力呢;当未来民主到来的那一天,那些人可以在网上自由言说,可以投出一张选票的时候,他们可曾在沉默之外呐喊过哪怕一声呢。

 

参与者:数量从多到少的趋势。热血和正义感很容易支撑开始时的路,但随着困难的增多、代价的增大,越来越多的人退缩、离开、妥协,但我们不能苛责,能够参与,本身就是力量和勇气。

 

主导者:毋庸赘言。社会永远是由少部分人用行动和呼喊推进、改变的。

 

漠 不关心者:代表言论“停电又怎么样呢,争也争不出什么,洗洗睡吧,明天就通了。”熟悉吧?“不民主又怎么样呢,你们这些一小撮愤青能改变什么?空有蝼蚁之 志。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随着时间发展,社会会越来越进步的。”这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类。他们不仅自己沉默,从不行动,而且嘲讽言者,笑谑行者。

 

跑路者:船快沉了,他们都跑路了。他们不想为挽救船做出任何努力,也不想跟船上的人一起葬身海底,于是跑路了。无权苛责,个人自由罢。

 

既 得利益者:请原谅我把X经理比方为“既得利益者”。他们一如既往的愚蠢,漠视民众的声音,轻视民众,自以为用一些惯常的小伎俩就能继续蒙混过关,拒绝沟通 和倾听,观念呆板迂腐,目光狭窄。我们期待社会和平转型的全部期望也就是既得利益者不要继续犯蠢,激发暴戾之气,但我们挡得住这种失望吗?

 

特 权者:小区里住着本市的检察长,停电时,小区瞬间黯淡唯其家里照常灯火通明,其家里线路接着电业局,恩,你们懂的。在公共事件或社会变革中,特权者享受着 当下社会形态带来的种种利益,莫说对民生疾苦不闻不问,社会的危险与沦陷也仿若跟其没有关系。唯愿在渐渐沉没的大船上多捞一些罢了。他们随时是下一个跑路 者。

 

感想:

 

1. 愚弄民众的成本越来越高了。纵使再小的城市,再偏远的山村,人们的权利意识也正在觉醒。欺凌、践踏所可能导致的风险和威胁也越来越高,你无节制的疯狂侵犯他人权利,早晚会付出代价。当人们起身抗暴的风险小于其所被侵掠的利益时,他们就会行动。

 

2. 权利从来不是恩赐的,也不会突然无偿到来。每个人都起身捍卫自身权利,才能守住希望,守住社会的底线。民主亦然。

 

3. 跑路者有,冷嘲热讽者有,麻木的围观者有,但仍挡不住进步的方向。推动社会进步的永远是少数人,是精英。

 

4. 在一个好的社会制度下,赢得别人尊重的永远是那些坚持“Fight for your right”的人。

 

纵壤土贫瘠,也有权利意识的春芽;纵微若蝼蚁,也有不可夺易之志。

 

以 我在前文中的话作为结束:政治就是我们的生活小事罢了,就是时不时问上一句“凭什么”?关心政治,就是关心自己的生活。如果说“治”是管理,“政”是众人 之事,那么关心政治也不过就是时刻盯着我们用消费或纳税请来代为管理众人之事的“服务人员”们:hey guys,别动了我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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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看完,你完全可以當他是一個故事,那麼從這裡面,你看到了你自己的角色沒有呢?

又或者你會開始思考,你願意當一個什麼角色呢?……

不管如何,感謝文章的作者帶給我們的這些文字。

同時也祝大家新年快樂,天天開心~

1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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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荡者 (未验证)

今天刚数落了一位漠不关心者。若是不帮也就算了,拆后台才是最让人绝望的。